水產業的盲點：為什麼水產加工廢棄物與養殖業副產物需要的是分散式黑水虻（Black Soldier Fly, BSF）生物轉化，而不是再蓋一座魚粉還原廠

全球水產養殖業剛剛跨過一個永續發展圈觀察數十年的門檻。根據聯合國糧農組織（FAO）最新發布的《世界漁業與水產養殖狀況》報告（State of World Fisheries and Aquaculture, SOFIA 2026），2024 年全球漁業與水產養殖總產量達到創紀錄的 2.35 億公噸，其中水產養殖首度突破 1 億公噸大關——達 1.03 億公噸，捕撈漁業則為 9,200 萬公噸。水產養殖業自 1950 年代以來，年均成長率達 3.2%，創造 1,840 億美元的貿易額與 3,710 億美元的產地價值，整個產業目前支撐著全球超過 6 億人的生計。

這條成長曲線，同時也是一條廢棄物曲線。每一噸進入加工線的完整魚體，最終都會留下永遠上不了餐桌的魚頭、魚骨、內臟、魚皮與魚鱗等邊角料。根據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對 FAO 數據的分析，全球約有 15% 的魚類、水產與其他水生食物遭到損耗或浪費——僅 2021 年一年，就有 2,380 萬公噸可食用水生食物被損耗或浪費。損耗的兩大來源幾乎平分秋色：陸上加工與野生捕撈的丟棄物，各佔總損耗量的三分之一以上。亞洲估計損耗了其可食用水生存量的 37%；歐洲則接近三分之一。這絕非水產業一項無關緊要的外部成本——它是全球食品生產體系中規模最大、地理最集中的有機廢棄物來源之一，理應獲得與掩埋場、堆肥、焚化、厭氧消化（Anaerobic Digestion, AD）與動物副產品煉製（Rendering）同等的檢視——畢竟本系列已逐一分析過這些處理方式。

魚粉供應危機，正暴露集中式體系的脆弱性

數十年來，水產加工副產物的預設去處——以及水產飼料本身的預設蛋白質來源——一直仰賴少數集中在特定國家的魚粉與魚油還原廠。這種高度集中的結構，如今正暴露出明顯的脆弱點。海洋原料組織（IFFO, the Marine Ingredients Organisation）的數據顯示，2026 年 3 月全球魚粉產量年減 38%，第一季累計產量較 2025 年同期下滑 28%；魚油產量雖然表現相對穩健，同期仍累計下滑 12%。直接原因是：供應全球約五分之一魚粉與魚油的秘魯，將 2026 年第一漁季鯷魚配額訂在僅 191.4 萬公噸——只有估計生物量的 27%——並因調查發現幼魚比例偏高，在秘魯中北部海域追加實施禁漁令。

這正是集中式、單一原料的廢棄物與飼料基礎設施最難以妥善承受的衝擊類型。當一個國家的配額決策，就能在單一季度內讓全球近五分之一的魚粉產能停擺，這股脆弱性會直接傳導給下游每一個水產飼料配方商、每一家將副產物送往還原廠的水產加工業者，以及每一個仰賴穩定範疇三（Scope 3）排放係數來計算水產養殖飼料碳足跡的企業永續團隊。在這個脈絡下，分散化不只是一項減碳策略——更是一項韌性策略。

水產副產物今天都去了哪裡？為什麼還不夠

水產加工廢棄物目前不脫幾條老路，而本系列先前已逐一檢視過，為何這些路徑都無法作為有機廢棄物處理的主要策略。送往集中式魚粉還原廠的副產物，除了承受前述的原料供應波動風險，還要付出將濕潤、快速腐敗的物料（往往需要冷藏）長途運輸到少數沿海設施的運輸排放成本。錯過處理時效窗口、或還原廠不願收受的物料（魚皮、魚鱗、低品質邊角料），經常最終流向掩埋場，在厭氧環境下分解並產生甲烷——一種在 20 年時間尺度下暖化潛勢約為二氧化碳 80 倍的溫室氣體。堆肥雖能處理部分水產廢棄物，卻難以應付魚類副產物偏高的蛋白質與脂質含量、異味問題與病原風險，而且完全無法回收廢棄物中蘊藏的蛋白質價值。厭氧消化（AD）能以沼氣形式回收能源，但正如本系列在「沼氣還是蟲？」這篇 AD 對比文章中所分析，AD 在土地使用效率、處理速度與殘留副產物品質等面向，通常不敵生物轉化。

黑水虻（Black Soldier Fly, BSF）生物轉化提供了一套截然不同的模式——專為這類高含水量、高營養密度、快速腐敗的有機廢棄物量身打造。黑水虻幼蟲（BSFL）能在數天內消化水產加工副產物，遠快於堆肥或厭氧消化所需的數週甚至數月，並將原料轉化為兩項具市場價值的共同產物：富含蛋白質與脂質的幼蟲粉，以及蟲砂肥料（frass fertilizer）。由於 BSF 處理設施可依廢棄物產生地點——加工廠、港口、水產養殖聚落——就地設置並依規模調整，這套模式徹底省去長途運輸這一環節，不僅削減範疇三運輸排放，也避免了集中式收集過程中普遍存在的冷藏成本與腐損問題。

補上循環的最後一塊拼圖：黑水虻蛋白重回水產飼料，而不只是廢棄物處理

水產加工廢棄物之所以特別適合分散式 BSF 生物轉化，關鍵在於它與水產養殖及永續動物飼料價值鏈之間，能形成一個直接的回饋循環。截至 2026 年，已有愈來愈多同儕審查研究評估黑水虻幼蟲粉作為魚粉替代品的表現，涵蓋巴沙魚、大口黑鱸、短蓋巨脂鯉（帕庫魚）與尼羅吉利慈鯛等多種養殖魚種，普遍發現其生長表現與魚粉相當、腸道菌相亦有正向效果，並能降低對野生捕撈魚粉的依賴。既然魚粉供應才剛剛證明自己有多容易受單一國家配額決策左右，那麼由同一產業自身加工廢棄物所生產的昆蟲蛋白，恰好是廢棄物加值與供應安全能同時兼顧的少數案例之一。近期針對整合式 BSF 系統（同時產出水產飼料蛋白與蟲砂肥料替代品）的生命週期評估（Life Cycle Assessment, LCA）研究，也進一步量化了就地、閉環式生物轉化在氣候減緩與飼料轉換效率上的效益——這正是本系列從啤酒粕、農場糞肥、零售食物廢棄物到食品飲料加工殘渣，一路主張的分散式模式。

蟲砂這項共同產物，則進一步延伸了整體價值。作為土壤改良劑，黑水虻蟲砂肥料有助於土壤健康與微生物活性；在新興的水產養殖相關應用中，也已有研究探討其在整合式閉環系統中同時提升飼料效率與作物品質的潛力——直接支持了再生農業與生物多樣性成果，而這些成果如今也愈來愈常出現在企業的 ESG 揭露與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UNSDGs）報告中（尤其是 SDG 12「負責任的消費與生產」，以及 SDG 14「水下生物」）。

法規風向只會愈收愈緊，而非放鬆

政策面的推力也在加速這項轉變。經修訂的歐盟廢棄物框架指令（EU Waste Framework Directive）已於 2025 年 10 月 16 日正式生效，訂定具約束力的目標：要求會員國在 2030 年前，將加工與製造環節的食物廢棄物削減 10%，並將零售與消費端（含餐飲服務與家庭）的人均食物廢棄物削減 30%；歐盟並將於 2027 年進行檢討，屆時可能將目標延伸並收緊至 2035 年。凡是在歐盟境內營運或出口至歐盟市場的水產加工業者，未來將愈來愈需要提出具文件佐證的有機廢棄物分流策略，而非依賴非正式的處置安排，才能證明其符合生產者延伸責任（Extended Producer Responsibility, EPR）規範，並支撐其企業客戶在供應鏈上愈趨要求的溫室氣體協定（GHG Protocol）範疇三排放盤查與科學基礎減碳目標倡議（Science Based Targets initiative, SBTi）承諾。

結語

水產加工與水產養殖副產物，正處於兩股持續加劇的壓力交會點：一是逐年擴大的生產基礎，代表每年產生的廢棄物只會愈來愈多；二是集中式的飼料與處置基礎設施，2026 年已證明其確實相當脆弱。掩埋與缺乏管理的廢棄物會產生甲烷，並徹底放棄了其中蘊藏的蛋白質價值；長途運輸至還原廠不僅增加排放，還仰賴一項配額決策就能顛覆的供應鏈。分散式黑水虻生物轉化——就地設置、以天為單位完成處理，同時產出可用於水產飼料的優質蛋白質與蟲砂肥料——為水產加工業者、水產養殖經營者，以及支持他們的市政單位與企業永續團隊，提供了一條比「等下一座還原廠恢復運作」更快速、更具韌性、也更循環的路徑。

資料來源：FAO《世界漁業與水產養殖狀況》（SOFIA 2026）報告；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水生食物損耗分析；海洋原料組織（IFFO）2026 年產量統計；同儕審查水產飼料與黑水虻生物轉化研究（《Frontiers in Aquaculture》期刊，2026 年；多篇生命週期評估研究）；歐盟執委會，經修訂之廢棄物框架指令（2025 年 10 月）。